我閑時常去廈門園林植物園萬石水庫邊上的竹類植物區(qū)轉(zhuǎn)悠，注意到小路邊長著一棵枝干扭曲、外皮暗褐色的樹，因為它長在一排臺階的內(nèi)側(cè)，我每次下臺階，右手都要撫觸它，次數(shù)多了，便對它生出幾分好感，想知道它叫什么名字。我的心思似乎被人猜到了，某日再從樹旁經(jīng)過時，發(fā)現(xiàn)樹上掛了個小牌，上面印著：黃連木。小牌用細(xì)鐵絲寬松地箍在樹上，而不是像某些地方用釘子釘進(jìn)樹里，說明辦事者憐愛樹木。

　　黃連木之名讓人聯(lián)想到中藥黃連。兩者的確有撇不清的關(guān)系。據(jù)植物學(xué)著作介紹，黃連木其味苦、甘，因其木材色黃味苦似中藥黃連，因此得名黃連木。

　　黃連木為漆樹科黃連木屬落葉喬木，多生于干瘠山坡，葉和樹皮可入藥，能治療痢疾、霍亂等癥；木材堅韌致密，有光澤，易干燥，抗壓耐腐，濕潤不裂，可制造民用建筑、箱板等，而用它雕刻而成的器具木紋如絲、玲瓏剔透，整體杏黃晶瑩，名曰“楷雕”。曲阜保存的孔子夫婦像就是“楷雕”。

　　為什么把黃連木雕的東西稱作“楷雕”呢？這就要說到黃連木的另外一個名字：楷樹。楷是個多音字，作樹名時讀jiē，組詞“楷模”時讀kǎi。楷模二字都是木字旁，按照古人造字的一般規(guī)律，“模”理應(yīng)也是一種樹。

　　沒錯，“模”的確是一種樹。宋代孫奕在《履齋示兒編》中記載：“孔子冢上生楷，周公冢上生模，故后世人以為楷模。”清代古籍《淮南草木譜》“楷木”條下也記：“楷木生孔子冢上，其干枝疏而不屈，以質(zhì)得其直也。”其“模木”條下又記：“模木生周公冢上，其葉春青、夏赤、秋白、冬黑，以色得其正也。”由此，兩位圣賢墓旁生長的“楷模”便被引申為榜樣了。有學(xué)者從文字學(xué)的角度分析說，“楷”從木從皆表聲，其“皆”有大眾之意，暗示楷樹為眾樹之典范；“模”從木從莫表聲，有模具之意，暗示模樹值得眾樹模仿。較早使用“楷模”一詞的當(dāng)屬《后漢書·盧植傳》，曹操北伐時在書信里稱贊當(dāng)時的經(jīng)學(xué)家盧植“故北中郎將盧植，名著海內(nèi)，學(xué)為儒宗，士之楷模，國之楨干也”。

　　我們現(xiàn)在知道，孔子墓旁的楷樹就是黃連木，那是子貢種的。孔子病逝時，子貢回來奔喪，在老師墓旁種下一棵從衛(wèi)國帶來的楷樹苗，后來小樹苗長成大樹，“質(zhì)得其直”，備受贊譽，遺憾的是到清朝康熙年間毀于雷擊。現(xiàn)在游人在原來種樹的地方能看到一塊刻著楷樹枯干圖像的石碑，即“子貢手植楷”，邊上還有一座“楷亭”。

　　那么，西周政治家周公墓旁的模樹又是一種什么樹呢？上文說過，《淮南草木譜》描述模樹的一大特點，是其葉春青、夏赤、秋白、冬黑，四季變換不同顏色，很是奇特。假如知道周公墓在哪兒，到現(xiàn)場一看便知，但周公逝世之后，其墓葬成了謎，直到現(xiàn)在專家們都沒有辦法確定周公墓在哪兒。后來專家們經(jīng)過仔細(xì)研究古籍對模樹的描述，推測模樹或許是薔薇科梨屬落葉喬木豆梨。

　　豆梨是中國的原生樹種，早在周秦時期就開始栽培了，《中國野生果樹物種資源調(diào)查與研究》稱其“因果實小于豆子，故得名豆梨”。豆梨主要分布于淮河、長江流域以及華南地區(qū)，生長在山坡、平原或山谷雜林中。廈門園林植物園“新碑林”山上就有。它生長旺盛，通常三五年就能長到七八米高。像黃連木一樣，豆梨也有藥用價值，它的果實、根莖和樹葉，都能作為藥材，起到清熱解毒和止咳潤肺的作用。

　　豆梨別稱棠梨、甘棠，典故有“甘棠遺愛”，說的是西周的周成王時代，有兩位賢人——周公和召公。周公是周文王的小兒子、周武王的兄弟；召公是周文王的侄子、周武王的堂兄弟。他倆都是周成王的叔父。他們把周朝直轄的地區(qū)，以“陜塬”（今河南省三門峽市陜州區(qū)）為界，分作東西兩半。周公駐洛邑，管東半地區(qū)和東方的諸侯；召公駐鎬京，管西半地區(qū)和西方的諸侯。他們時常巡行各地，宣揚德政。有一次，召公巡行南方，在漢水上游的一個小村里訪問百姓，還為他們解決問題。百姓非常感動，懷念了許多年。召公當(dāng)年南巡時，曾在一株甘棠樹下休息過，這株甘棠樹便被當(dāng)?shù)匕傩展Ь吹乇Ｗo(hù)著，還流傳著這樣一首民歌：“蔽芾甘棠，勿翦勿伐，召伯所茇。蔽芾甘棠，勿翦勿敗，召伯所憩。蔽芾甘棠，勿翦勿拜，召伯所說。”用以表示對賢官廉吏的愛戴和懷念。

　　最激發(fā)專家興致的是，豆梨的樹葉也像《淮南草木譜》描述的那樣可以變色，春天嫩綠，夏日泛紅，到了秋天隨溫度的降低開始慢慢變白，唯一與古籍記載有出入的是冬天豆梨的樹葉會落光。就在大家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，傳來陜西咸陽發(fā)現(xiàn)一處疑似周公墓的消息。據(jù)當(dāng)?shù)亻L者介紹，以前古墓周圍確實有樹木，不過冬天沒有葉子。研究發(fā)現(xiàn)，咸陽古人時常會將豆梨樹種植在墓旁。那么如何解釋現(xiàn)實與史料描述不盡相同呢？或許，時移世易，氣候變暖，模樹發(fā)生變異了吧。

　　總之，“楷模”是兩種樹，后世以樹喻人，把人的模范行為、榜樣作用稱為“楷模”，流傳至今。